王佳芝的色 ,郑苹如的戒

2007-12-07 来源:广东政协网

王佳芝的色 ,郑苹如的戒

 

█ 吴润凯

近来,李安执导的电影《色,戒》引起广泛关注。除艺术的成就与情色的噱头外,该片如此引人注目还得益于两位“故人”:张爱玲与郑苹如。

电影改编自张爱玲的同名小说,故能借才女的名气使人气一路攀升;故事暗喻“民国艳谍”郑苹如刺丁案,故能以迷离的爱恨情仇喂饱大众的胃口。事实上,郑苹如刺丁案经历过一段扑朔迷离的历史书写与文学想象的漫长道路,张爱玲和李安仅是其中的一环。

 

《色戒》剧照

 

历史上的“郑苹如刺丁案”

由于情报工作的极度保密性,事件中的许多细节非一般人所能得悉,历史上的郑苹如刺丁案同样如此。仅仅因为郑苹如之死成全了想象空间,我们才能在各种出版物中读到惊心动魄的情节,也才能据此拼接出一幅流传较广的郑苹如速写:

郑苹如生于1918年,其父曾任国民政府检察官,其母为日本人。郑苹如姿色美艳,是1930年代的上海名媛,曾做过《良友》画报封面女郎。上海沦陷后,她秘密加入中统,混迹日伪人员当中,获取情报。后因参与暗杀汪伪特务头子丁默邨而暴露身份,进而被捕。在汪伪机构的审讯下,她一口咬定为情所困才雇凶杀人,拒不承认暗杀事实。然1940年初,她仍被秘密处决,时年23岁。

由于郑苹如之死是秘密处决,事件在当时并未引发较大反响。直到抗战胜利后审判汪伪汉奸,郑苹如之母郑华君(木村花子)的一纸诉状才把尘封的历史推进公众的视野。

194611月,郑华君向首都高等法院控告丁默邨杀害其女,并在法庭上叙述郑家的革命爱国史,以此证明郑苹如确是为国捐躯,而且其死渊源有自——乃是家族血统与优良家教融合的结果。

受审的丁默邨出于自我开脱的目的,却说郑苹如同时为中共、日方等提供情报,并极力宣称她“道德很坏”。审判长却说:“女孩子为国家做特工当然是要牺牲自己贞操的。”于是一锤定音,在爱国主义的前提下,一切传统的伦理尺度均烟消云散。194728,丁默邨被判死刑,罪名是“共同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而“主使戕害郑苹如”仅是其诸多罪状之一。

 

抗战女英雄式的“郑苹如”

郑苹如刺丁案逐渐远去,留下的建构与想象空间愈为宽广。当然,立场不同,也就表述各异,忠烈、情欲、为国族、为爱情通通有了立足之地,于是有了不同视角下塑造出来的郑苹如形象。

战后不久,郑振铎有感于战时体验,写了许多表彰战时英烈的文章。《一个女间谍》便是其中之一。故事讲述的是,作者的友人交了一个“浪漫”的女友,作者劝其分手,友人却不听劝告。后来,友人告诉作者,他的女友为国殉难了。原来,她是一个女间谍,在执行暗杀丁默邨计划时暴露身份而被害。作者由此改变了对女友的看法:“女间谍的生活不是玫瑰色的,却是多刺而艰苦异常的。但为了祖国,她头也不回地走上了死亡线。”

文章中种种暗示表明,郑振铎笔下的女间谍正是郑苹如。郑振铎怀抱强烈的国家民族意识,故其文章也充分礼赞了郑苹如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精神。在民族大义面前,女性的身体成为爱国的武器,这是战后多数人秉持的观点,反映了特定年代国家在前个人靠边的文学建构形式。

金雄白同样以接近亲历者回忆录的形式揭示了郑苹如为国殉身的经过。在《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一书中,对于郑苹如刺丁案,他重点叙述了“色诱”的情节。金雄白曾与郑苹如同住在上海法租界吕班路,所以他描画起这位邻家女孩十分真切:“每天傍晚,郑苹如常常骑了一辆脚踏车由学校返家,必然经过我的门口,一个鹅蛋脸,配上一双水汪汪的媚眼,秋波含笑,桃腮生春,确有动人之处。”正因有此姿色,才能赢得“色中饿鬼”丁默邨的信任。也因有此姿色,才能在行刺失手被捕之后,对看守她的林之江“烟视媚行”,“弄得他荡气回肠,曾经几度为之意动”。更因有此姿色,才能在行刑之时,从容说道:“我请求你,不要毁坏了我自己一向十分珍惜的容颜!”

 

爱情至上的女间谍

客观地讲,金雄白的历史叙事含有大量的演绎成分,所以,一桩抗战遗事在他笔下才能写得如此曲折动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金雄白眼中的郑苹如一如郑振铎笔下的女间谍,均是抗战女英雄的事迹所激发起的历史想象与再创造。如此看来,高阳与张爱玲眼中的郑苹如却有所不同。

高阳在其小说《粉墨春秋》中将郑苹如的男友置换成具有纯正革命血统的陈宝骅。为了抗战,陈宝骅慷慨陈词,鼓动郑苹如以美人计诱杀丁默邨,就当为他所作的牺牲。在此言说下,郑苹如的革命自主性大打折扣,与其说她的殉身是为了国家,不如说是为了爱情。

张爱玲说:“当年敌伪特务斗争的内幕哪里轮得到我们这种平常百姓知道底细?”有此认识,所以她写的是她所能知道底细的女性自主意识,全然抛弃了宏观的国家民族意识。于是,她将郑苹如处理成了王佳芝,将丁默邨化身为先生。王佳芝使美人计行刺汉奸先生先是出于青年学生的爱国激情与玩票心理,继则在珠宝店心为所动放跑了先生,使两年的精心设局功亏一篑,也把自己送上了不归路。

 

民国时中统间谍郑苹如,1940年被汪伪政权杀害

 

王佳芝作为一个女性形象是丰满的,她有自己的情感和欲望,但也因此,她背离历史中只知国族不知有他的郑苹如又似乎太远。与其将她们视为一体,不如把她们看作两人。而这恰是历史真实与文学想象的张力和魅力所在。

 

(作者系南京大学  20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