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难尽的贝尔格莱德

2007-12-07 来源:广东政协网

一言难尽的贝尔格莱德

 

█ 肖复兴

 

我曾三次到过贝尔格莱德。世界上的城市多得很,有这样一座城市,遥远,陌生,与你非亲非故,却能够让你去三次,贝尔格莱德和我真的有缘。

其实,贝尔格莱德和我们中国一直有着不解之缘。铁托元帅在世时,我们支持过铁托,也批判过铁托。那时贝尔格莱德和我们天涯咫尺,既远又近。1999年,美国轰炸了我国在贝尔格莱德的驻塞尔维亚和黑山共和国的大使馆,贝尔格莱德和我们唇齿相依,格外贴近。

 

 

铁托墓:一个逝去时代的记忆

 

铁托墓在贝尔格莱德城南的德迪涅山上,离城中心半小时车程。所在位置是原来的总统府,叫做花宫。花宫的门在半山腰上,很小,而且没有任何提示或题字之类,如此的朴素,也许正符合铁托本人的意思。

进门左手处便是铁托墓,右手处是陈列室,正前方则是沿山坡一溜儿茵茵的草坪。草坪上立着不少青铜雕塑,最前面的是铁托,他身后不远立着游击队员和背负伤员的塞尔维亚百姓群雕。陈列室里陈列着前南斯拉夫各族人民和各国政府赠送给铁托的礼物,其中一架铁皮鼓似的六弦琴,是一位在战争中失去手指的将士用股腕制作而成的。这让我想起我们曾经共有的年代,对于领袖真诚得近乎盲目的崇拜。铁托墓是一座2015宽的玻璃房,原来是铁托办公之余常去的花房,应他自己的要求,死后一切从简,就埋在花房里。

墓碑的一侧,有两间屋子,一间布置成铁托办公室的样子,另一间全部是中国明清家具。铁托一生对中国充满感情,一直敬仰毛泽东,渴望与毛泽东会面,他曾说中国和南斯拉夫一样,都是靠自己用枪杆子打出来的伟大国家。可惜他终于来到中国的时候,毛泽东已经去世,错过了世界公认的两位强人兼伟人握手的历史性镜头。

另一侧的房间里,陈列的全部是火炬,那是每年铁托生日时前南斯拉夫人民送给铁托的礼物。火炬的材质和造型完全不同,都出自能工巧匠之手,以火炬接力的形式传递到铁托手上,最后将火炬交给他的人,一般都是火炬的设计者或制造者。这样的火炬传递节目,成为过去那个年代的传统,一直延续到铁托去世6年后的1986年。铁托的生日是525日,所以人们把铁托墓叫做“525日纪念馆”,这个名字比“花宫”更充满情感。伟人是时代和人民共同创造出来的,时代过去了,人民心中的情感,还像火炬中的火焰,并没有消失成灰烬。

如何评价铁托是历史学家的事,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铁托时代,他们的人均月工资曾经达到1500美元,那时候老百姓贷款买了房子车子,后来货币贬值,需要付的贷款增多,但仍按原贷款的面额和利息,差额部分不用百姓负担而是由政府埋单。现在贝尔格莱德的街头还可以看到那时买的奔驰车在跑,30多年了,还顽强地记忆着一个早已逝去的时代。

过去的日子,对于时代是历史,对于民间是故事,对于百姓就是记忆。

 

铁托

 

 

战争,诗歌,啤酒,女人,米哈伊广场

 

米哈伊广场是贝尔格莱德最大的广场,所有的政治的艺术的聚会都在这里举行。

广场中央矗立着米哈伊骑着高头战马的青铜塑像,这位南斯拉夫18世纪的国王,曾率领南斯拉夫各族人民反抗奥斯曼帝国侵略,迫使奥斯曼帝国垂首交出贝尔格莱德的城门钥匙。铁托时代米哈伊广场曾一度改名为共和国广场,现在人们又把它改了过来。米哈伊青铜塑像成为贝尔格莱德的城市象征,被印在画报、明信片和各种工艺品的包装上。

记得上次到贝尔格莱德,是参加第34届国际作家会议。会议组织者特意安排了一场大型诗歌朗诵会,在米哈伊广场上,参会的25个国家都要派诗人上台。团长四川老作家王火派我上场,登上临时搭起的舞台,面对着米哈伊的青铜塑像和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宏亮地在广场上回荡。广场边,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一到这里却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湍急的激流打了一个弯儿,“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般宁静美好起来。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听得懂我的汉语,但他们那样认真地听着,除了麦克风中传出的声音,偌大的广场没有一点声响,连风声都听不到。我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一位塞尔维亚老人拉着我,比划了个波浪起伏的动作,然后用生硬的英语说:“中国话,很好听!”

旧地重游,想起那天的朗诵会,想起那位塞尔维亚老人,也想起1999年北约和美国轰炸贝尔格莱德时,塞尔维亚摇滚歌手也是在这里临时搭起舞台,举办了“歌声鼓舞我们”的音乐会。那天正是塞尔维亚国庆日,下着细雨。飞机的轰炸声伴着愤怒的歌声,广场四周围满了观众,和歌手一起互动。

平时,塞尔维亚人喜欢到这里喝一杯不贵的咖啡或冷饮或啤酒,吸着香烟(贝尔格莱德人爱吸烟,女人格外离不开香烟),吃一块味道并不比巴黎或法兰克福糕点差的蛋糕。晚上有时会有各式民间歌舞演出。我特别喜欢夜晚到这里,和贝尔格莱德的朋友坐一坐。他们的日子过得潇洒惬意,坐在米哈伊广场上,谁会想到几百年来这座城市遭到过40多次外国侵略者入侵,仅上个世纪就被轰炸过5次?贝尔格莱德真的是一座不屈的城市,贝尔格莱德人真的是从容淡定。他们爱聊足球、篮球、美酒和女人,偶尔也会说起铁托和米洛舍维奇,说起给他们和这座城市带来荣誉的电影《地下》,却很少说起曾经发生在身边的纷飞战火,其实,被炸毁的国防大厦就在广场附近。当我特意说起这事的时候,他们幽默地对我说,美国人真会找地方,食品厂没炸,广场没炸,步行街没炸,古堡也没炸。我说偏偏炸了中国大使馆。然后,他们会爽朗地大笑,在他们的眼里,战争仿佛只是遥远的故事,谈笑间,强虏早已灰飞烟灭。

如果说一座城市有一座城市的性格的话,这大概就是贝尔格莱德的性格。战争、诗歌、咖啡、香烟、啤酒、足球、女人,他们都能够消化得了。

 

安德里奇:“南斯拉夫的鲁迅”

                                         

我不抽烟,但想买塞尔维亚产的香烟,带回北京给朋友尝尝鲜。街头的小商亭边,卖烟的小老板不懂英语,无法问清哪一种香烟是塞尔维亚产的。连比划带说好半天,也无济于事。幸好这时过来一位中年妇女,她听明白了我的意思,指着一种白色烟盒上印着红色“Drina”的香烟,告诉我这是塞尔维亚产的有名的牌子。

我感谢了她,买下一条“Drina”牌香烟。她指着烟盒问我:知道吗?这就是安德里奇的小说《德里纳河上的桥》写的德里纳。当她说到安德里奇和德里纳的名字时,那个小老板立刻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不住点头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我不禁对这条白盒红字的香烟肃然起敬。

安德里奇是塞尔维亚最伟大的作家,地位应该和我们的鲁迅相似,他断然拒绝法西斯的威胁和诱惑,在白色统治下坚持创作;二战后南斯拉夫独立,他是第一任作协主席,地位和当时的茅盾相当。他的长篇小说《德里纳河上的桥》,在1961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德里纳不过塞尔维亚一条普通的河,因这部长篇小说而声名大震。 

我也要向这位妇女和小店老板致敬。他们对于安德里奇和德里纳河都是那样熟悉,并且引以为豪。我想就像我们提起鲁迅和他的百草园、三味书屋或鲁镇一样吧,但我真不敢肯定,我们这里卖香烟的小贩能否如他们一样熟悉鲁迅,并随口亲切地说出他的作品。

9年前的秋天,我到塞尔维亚的波斯尼亚,那里是安德里奇的家乡。听说下榻的旅店附近的一座公园里有安德里奇的塑像,第二天清早一起床就去找,但因为人生地不熟,没有找到。回旅店的路上,碰见一位急匆匆去上班的中年男人,向他打听,由于语言不通,费了半天劲,他也不明白我的意思。不过,他忽然听清楚了“安德里奇”这几个音节,立刻热情地把我带到公园,穿过落叶萧萧的蜿蜒小径,来到安德里奇的塑像前。然后,他指指手指间的香烟,掐灭之后,对我说了一句塞语,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安德里奇那部小说。现在,我明白了,他除了告诉我安德里奇的小说,同时告诉我他抽的是“德里纳”牌香烟。那是属于他们的文学香烟,是他们和伟大作家沟通相连的纽带。

我们也有许多以地名命名的香烟,但我们没有自己的“德里纳”。这是一种隐性的文化氛围,潜在的文化滋养。

 

 

步行街卖艺的塞族老人                   老街的猫

 

 

狼餐厅,狼崇拜?

 

狼餐厅在老城的一条古巷之中,离圣萨瓦教堂不远。由于是夜晚,古巷几乎没有人,格外幽静,昏昏欲睡的街灯洒下慵懒而凄迷的光影。餐厅门脸不大,窗户里也不见灯红酒绿的溢彩流光。门口有一块写着SURI的牌子,和一个画着一只扬着尾巴翘着前爪的狼的圆形店徽。SURI就是狼的单词,音译为苏里,所以当地人称它苏里餐厅。别看店不大,却是1740年开的,一直在塞尔维亚考帕尼克的山区,1994年年底,才搬到贝尔格莱德。

我们中国没有把餐厅叫这样名字的。狼餐厅?听着就瘆得慌。

我和主人叶靓娜来得早些。客人们陆续到了,其中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据介绍,是当今塞尔维亚最有名望的一位老作家。落座之后,他让陪同的那位妇女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书,说是他的新著。我以为他要送给我们,谁想他只是翻开书中的一页,让我们看看而已,告诉我们那是他1960年代访问中国时写的文章。然后,又把书放了回去。

没过一会儿,菜陆续上来。每一盘的量都非常大,10来道不同品种的牛羊肉,足足是我半年所吃牛羊肉的量了。坐在对面的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作家,吃到最后,竟然碟光盘净,一点儿没剩,除了感慨他的好胃口之外,心里猜测,大概若不是别人请客,他一般不会自己来这里吃饭的。文学边缘化,一般作家的稿费难以养活自己,更不要说跑到这样的餐厅高消费了,这在全世界是一样的情景,塞尔维亚再有名望的老作家,也是如此。

走出幽暗的狼餐厅,更深夜静,头顶怒放着一天星斗。贝尔格莱德老城异常安静,空气清新,夜色宜人,明亮的灯火在车窗玻璃上跳跃。

我想起那个渐行渐远的狼餐厅,塞尔维亚人生性勇猛好斗,不屈服,便问坐在前排的叶靓娜:为什么把餐厅取个狼的名字?是狼崇拜吗?她说:是崇尚自然。

这时,司机打开了车上的音响,一股缠绵悱恻的男人的歌声立刻水一样轻柔而清澈地流出来。尽管我听不懂歌词,但猜想一定是首爱情歌,大个子司机回过头冲我点点头,用简单的英语说:是的,是爱情歌曲。

也许,就像他们喜欢狼的勇猛一样,也喜欢自然的清新;在山一样不屈不挠的刚性性格中,也有这歌声一样的温柔。这就是塞尔维亚也是贝尔格莱德的性格吧?

 

 

(作者系北京作家、《人民文学》杂志副主编 200712